“你的……偶像剧演技？”
徐中谦的声线依然随和，话却说得很难听。
舒见葳沉默了几秒，面上没有露出任何难堪，再度开口时，声音里竟也带上了些不卑不亢的意味。
“等我出现在电影里，那就是电影演技了。”
徐中谦点了点头，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口茶，才说道：“我看过你演的剧，都很好看。”
舒见葳皱了皱眉。
“你很好看。你演的那些角色，哭有哭的方式，笑有笑的方式，连沉默都有沉默的方式。”
“舒小姐，电影是另外的方式。”
这话不重，但徐中谦的挑剔呼之欲出。
缪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，压下心头的不满。之前沟通的时候还以为导演是个温和听话的工具人，没想到并非如此。
张耀成给在座的人添茶，却毫无打圆场的意思，导演挑剔演员天经地义，他也赞同徐中谦的说法——粉丝是能冲票房，但流量是多大的双刃剑，吃过亏的他有切身体会。电影和电视剧可不同，口碑垮塌可吸引不到观众花钱来看多猎奇。
舒见葳知道，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，也必须由她回答，而不是经纪人。
“徐导，”她开口，“刚才我说余听如何听雨的时候，您抬头看了我。”
徐中谦放下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我看窗外，只是在想，如果此刻下雨，是什么声音。”舒见葳停了一下，“这不是偶像剧的方式，我讲述的时候，真的听见了。”
她直视徐中谦。
“那我就是余听。”
她双手捧着茶杯，坐得笔直，不卑不亢，就好像剧本里那个被造谣也和师傅客观讲理的女孩。
缪晴都为她的表演惊叹——要知道，在家里的时候，舒见葳没少吐槽剧本写得悬浮又文艺病。
说归说，糊弄起人来，舒见葳真不输。缪晴暗自观察着对面三人若有所思的样子，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她恨不得把这场试镜录下来当物料发给粉丝看，虽然每天都有舒见葳的粉丝在工作室的评论里骂她废物。
她跟舒见葳已经快五年了。
那时舒见葳临近大学毕业，逛街时被一个去加州旅游的博主拍到，视频切片迅速席卷多个平台，她当时所在的公司以最快速度签下了舒见葳。缪晴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，这张脸肯定能红。人说大红靠命也没错，相比其他人，舒见葳的星途可以说是一路顺遂。短短四年多，她就从女配做到女主，并大爆成了顶流。
当然，红是因为脸，但也不能只有一张脸。虽然并非科班出身，但舒见葳还真不是木头。除了第一部戏她没什么经验，过程有些磕磕绊绊，但后来，她自己找了老师，上了两年多表演课，有时间就看片，不可谓不努力。
缪晴觉得舒见葳是会演戏的流量，舒见葳却说她“你滤镜真是有点重”。
她有时候甚至觉得，自己的艺人有颜有运有才，换个职业，说不定比现在更体面，起码没这么多黑粉。舒见葳学历不低，谈吐得当，在一众九漏鱼里都能吹一吹学霸了，偏偏她还就一头扎进这个圈子。
“为了钱啊。”舒见葳这么说，缪晴才惊觉，自己滤镜是蛮重的，她姑且相信这个肤浅又极具信服力的理由。
《只有风知道》的片方觉得选舒见葳有风险，难道她拍这部电影就没有风险了吗？万一扑街，口碑再差一点，可能后续的电影路就直接断了，舒见葳可不是周子韵这样的资源咖。何况，现在她们手里还有一部s+大女主的《洛河令》等着开机，稳扎稳打才是最保险的走法。她劝过，也暗示过，但舒见葳却野心勃勃：为什么要选？我都要。
缪晴知道她想证明什么，只是，她可以支持，却不敢盲目相信。
但刚刚舒见葳的表现，她觉得，也许可以相信了。
包厢里因为舒见葳的话，安静了片刻。
梁裕川的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虽然习惯性地把玩着手机，注意力却早已全然落在了舒见葳身上。
来的路上，他在市中心商场外墙上，看到的是舒见葳的tiffany广告。巨幅海报上，精致到无可挑剔的无官，让她的美在明艳的妆容下极具侵略性。哪怕戴满了耳坠、项链、手镯和戒指这些珠宝，她本身依然是最夺目的那个。
美则美矣，他当时想的是，这种长相来试镜女主，未免太缺乏对自己和角色的认知。
周子韵比她适合很多，长相更钝，哪怕今天化了浓妆，也没太强的攻击性。
但舒见葳花了更多的心思。因为室内的暖气，外套已经被她脱下放在了一旁。此刻的她随意披散着一头黑发，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，妆容清淡得像是素颜，更是一件首饰都没有戴。
竟然和海报上是完全两种气质，素净清冷，一下子将他心中的天平从周子韵倾斜到了她。
他起了兴致，在手机上搜了更多舒见葳的日常照片，浓妆艳抹如广告的不多，但素净成今天这样的也少。
他一直在观察，她也感觉到了。
当明星久了，她对别人的注视本就很敏感，但梁裕川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，其中的意味早就超出了所谓的欣赏。
她决定不等了。
“梁总，您有什么疑问吗？”
梁裕川笑了笑，随即真的抛了个问题出来：“舒小姐，你是照着电影女主的形象打扮来的吗？”
舒见葳愣了一下，这个问题倒是让她有点意外，也有点……满意。
“被您看出来了，是的。”舒见葳对他笑了笑，“那是不是说明，我还挺成功的？”
“我还以为你会夸我敏锐。”梁裕川把手机反扣桌面上，身体比之前微微前倾一些接了话。
“抱歉，梁总，看来我情商有待提高。”舒见葳客套了一下，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。
梁裕川没在接她的茬，而是转向身边的两人，“成哥，徐导，你们觉得呢，舒小姐符合我们女主的形象吗？”
徐中谦点了点头，“比我想象中好很多。”
张耀成没有立刻回答，看了舒见葳一眼，然后才说，“形象上没有问题。”
“谢谢徐导和张老师。”舒见葳的笑容都真心了许多。
“舒小姐，你看，我帮你问到了想要的答案，你有没有什么报答我的？”梁裕川继而又看向舒见葳。
“嗯？”
“舒小姐，你太贵了。”梁裕川轻咳一声，装出可惜又无奈的样子，“我们预算有限，你占这么多，剩下还能拍什么？”
上来就砍价？舒见葳又愣了一下，而对面的梁裕川似笑非笑地等她回应。
“梁总，这不是还没定吗？”舒见葳瞥过冒着热气的茶具，心中一动，伸手拿过茶壶，探身给梁裕川面前不曾动过的瓷杯倒茶，“那我先请您喝一杯茶，回报您的好意。”
喝了这杯茶，刚才的小人情就算两清。
梁裕川垂眸看着被倒满的茶杯，一时没有动作。张耀成见状，站出来打圆场，“诶，见葳，梁总他今天不喝——”
“行。”梁裕川突然开口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舒见葳闻言，颇为期待地看向他，她倒要看看，这口罩下面藏着的，是怎么一张见不得人的脸。
梁裕川修长的手指挑下耳朵上的绳，就这么轻易地如她所愿，摘下了口罩。
舒见葳预想的惨剧没有实现，露出来的，是不逊色于优越眉眼的下半张脸。鼻梁高挺，唇形略薄偏又丰润透着红，连整张脸的轮廓都像是精细建模的——难怪口罩能把脸遮得这么严实。
饶是见惯了各路男明星的舒见葳，都被惊艳了一下。
只是……大概是因为口罩戴得太久、勒得太紧，他的鼻梁和两颊处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色印子，在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惹眼。这几道滑稽的痕迹，配上他此刻端起茶杯、矜贵十足的作派，莫名透出一种强烈的反差。
还让舒见葳觉得……有些好笑。她立刻低下头，借着喝茶的动作，掩饰住自己快要溢到嘴角的笑意。
他比舒见葳想象的还要年轻，这个年纪做到出品人？八成是个二代。
梁裕川喝了一口茶，放下茶杯后，收敛了先前漫不经心地样子，“舒小姐，今天来谈的，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舒见葳点了点头，没有任何慌乱，“周子韵刚从这里出来，我进来的时候撞上了。”
“所以，”舒见葳继续说，不紧不慢，“梁总应该也看得出来，她和我，不是同一种选择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梁裕川问。
“她能给的，是稳。”舒见葳说，“而我能给的，是赌注，但挺值得押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瞥过梁裕川的右手边，“这盘账，张老师比我更清楚。”
张耀成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否认。
梁裕川重新靠回椅背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，“片酬这块，得让一让。”
“梁总算得明白，我的诚意，自然也拿得出来。”
这场谈话结束时，并没有确定的结果。但张耀成表示，希望舒见葳一确定洛河令的准确计划，能第一时间和他们接洽。
没有拿到，但也没有丢。
够了。
**
“你跟那个梁总说什么？”
一走出茶馆，缪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刚才她们二人告辞离开，梁裕川也跟着出了包间，缪晴走在前头，走了几步才发现舒见葳没跟上，留在门口和梁裕川说话。
“我提醒他脸上有口罩印子来着。”舒见葳笑吟吟地说，“你是没看到，他那脸立马就变了，从嘻嘻变成不嘻嘻。”
“你干嘛这么挑衅他。”缪晴无奈，“他可是金主。”
天色渐暗，比来的时候更冷了，舒见葳快步走到保姆车旁，钻上车才彻底放松下来。
“是他先问我的，”她坐稳，语气里依然带着一点笑意，“‘舒小姐，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’，得意得不行，好像我花痴他似的。”
“他这是在撩你吧。”缪晴回想了一下梁裕川今天的行径。
“人之常情。”舒见葳翘起嘴角，得意地往椅背上窝得更深了一些，“不就开了个屏么？”
缪晴看着她，确实有骄傲的资本。但也正因为这张脸，追她的人就没断过，圈里圈外、各怀目的。
但她红了就没谈过恋爱，一心一意搞事业。
可冤就冤在这里，各种形式的绯闻没少追着她。到头来，脏水没少收，资源也没拿到。别人可不管你做没做，只说女明星快速红起来哪有干净的？
“这个梁总，”缪晴说，“少招惹。”
说着，她把手机屏怼到了舒见葳眼前。
“梁、裕、川，funnyman，放慢影业？”舒见葳念出来，忍俊不禁，“神经。”
“下面才是重点呢。”缪晴示意她继续往下看。
【曾岚和梁正泓的儿子。】
红遍两岸三地的国民大花和香江豪门接班人的结合曾经轰动一时。
这两个人的儿子，舒见葳回想了一下摘下口罩后带着红印子的脸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：基因这件事，确实是没办法。
“怪不得长得好看，”舒见葳客观评价了一下，又吐槽，“这么个超级富二代，还跟我砍片酬啊。”
“那算了，我们不接了。”
舒见葳看向缪晴。
“太吃亏。”缪晴一脸正色，“片酬要让，档期要调，这本子也就那样。《洛河令》还没定，两头烧，万一有个闪失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。”缪晴坚持，“你现在这个位置，没必要冒险。”
“因为我能管好自己。”舒见葳语气平静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缪晴一时语塞。
“行，”她叹了口气，“都要就都要。你拿到了，我跟着沾光；拿不到，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舒见葳扬了扬眉，“我呀，还没想过拿不到这个可能呢。”
她看向窗外，中京已经入了夜，车流驶过林立的大厦商场，led大屏上闪过各色明星——她知道，每个人都想自己的脸在大众的目光里停留得久一点。
今天比预想的顺，她回过头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，拿出手机，切到小号，很快就刷到了今天粉丝拍的机场图，还有同款博。
“她们怎么看出来衬衫什么牌子的，真牛。”
她心情颇好地点了个赞。
话音刚落，车厢里想起一阵急促的震动声，缪晴的手机接连弹出了几条微信通知，她解锁打开，是《洛河令》的制片人发来了消息。
“葳葳，”缪晴抬头看向舒见葳，“今天走不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