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光壹号。
舒见葳卸了妆换了家居服，从桌上的袋子里拿出来奶茶，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，是她喜欢的甜度，不腻。
“你的。”她把剩下的一杯递给坐在一旁的缪晴。
缪晴接过，仔细看着标签。
“放心，包包肯定给你点的去茶底。”舒见葳端着奶茶走到落地窗前，靠到软沙发上。
十一点多，江景铺陈在窗外，对岸高楼林立，地标建筑上灯光一层层堆上去，独特的造型彰显着存在感。
这是舒见葳住进和光的第二年，她已经看过这里的阴晴和四季，却仍然觉得，这个城市的夜晚很好看。
一口一口的奶茶喝下去，舒见葳的味蕾和视觉都获得了满足。
缪晴还坐在吧台那边，静谧的客厅里，只有时不时的打字声传来，直到她打了个哈欠。
“你回去吧，”舒见葳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我没事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缪晴头都没抬。
舒见葳没再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奶茶见了底，舒见葳终于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我去睡了啊，你也随便找个客房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缪晴点头，但没有动。
舒见葳回到卧室，冲澡吹头发，暖烘烘的风还真把她的睡意给吹了出来。一整天的疲惫涌上身体，她把自己摔进床上，关灯，很快，就睡了过去。
凌晨一点多，缪晴的手机震了。
她才躺下没多久，半梦半醒地坐起来，解锁手机，是吴思雨发来的消息：一个微博链接，还有一行字。
【晴姐，廖天琦发微博了。】
点开链接，缪晴直接下床，走到舒见葳的房间，推开门。
“葳葳。”
没有动静。
她走到舒见葳的床前，推了她几下，继续喊，“葳葳。”
“嗯？”舒见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“什么……”
“廖天琦发微博了，你看下。”
舒见葳听到关键词，稍微清醒了一点，她接过缪晴的手机，先是被屏幕的亮光晃了一下眼睛，才慢慢看清楚。
【廖天琦：正在走离婚程序了，谢谢大家关心。】
舒见葳立即坐了起来，半睁的眼睛都恢复了清明。
“咔哒。”缪晴帮她打开了卧室的大灯。
舒见葳滑动页面，看这条微博的评论区。
廖天琦先是用努力握拳的表情回复了一条“离开渣男贱女，加油”，又用拥抱、笑脸之类的表情回复了“心疼姐姐”等几条。
她没有提舒见葳半个字，也没有回复任何和舒见葳有关的评论。
不留把柄，也不讲清来龙去脉，由着大家去猜。
舒见葳把手机还给缪晴，拿起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，打开和廖天琦的对话框，打了几个字。
发出去的时候，舒见葳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大拇指，有一瞬的颤抖。
但只收获了红色感叹号。
她一言不发，直接打电话。
没有接通。
又拨了一次，还是没有接通。
没有必要再做第三次了。舒见葳把手机放在被子上，就这么坐着。
缪晴她坐到她床边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舒见葳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又把视线转移到手机屏上。
会有电话回过来吗？不会了。她在脑海里自问自答。
这行里，很少有真朋友，她早就知道。同期的花，刚出道的时候，还能一起吃饭，在微博互动，出现在彼此的vlog里，但红了之后，就各走各的，再后来，粉丝之间闹着打着，就成了对家，见面也只是点头——这是常态，她接受，她不会为此伤春悲秋。
但是廖天琦不一样，她比舒见葳大七岁，不是同期，甚至不做主角，不构成竞争，没有理由算计她。她是方志杰的老婆，有自己的圈子，生活以家庭为主。舒见葳当她是个姐姐来看，没有设防，也没必要设防。
即使她们的共同话题并不多，即使她们算不上闺蜜，但是她以为这段关系里，是有一点真实的东西的。
去年夏天，她去廖天琦家蹭饭，廖天琦的小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扑到她身上，仰着头说“葳葳阿姨你来啦，我可想你啦”，上了小学的大儿子虽然不如妹妹热情，但他从冰箱里拿出来一堆饮料和水果，埋汰妹妹嘴上说得好听，不知道拿东西给阿姨吃。
廖天琦从厨房探出个头来，看三人玩得好什么也没说，笑了笑继续和阿姨一起忙活。
还有那次自己又被恶意剪辑，深夜廖天琦发来消息：【葳葳，那些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，咱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】
舒见葳知道，廖天琦没经历过这些，必定不会感同身受，安慰的话也很寻常，但她仍然能从这些关心里，感觉到一丝温情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，会被廖天琦这样利用。过去的所有互动都成了评论区“防火防盗防闺蜜”的证据，成了廖天琦从这段婚姻里体面走出去的筹码。
小女孩想要她陪着去迪士尼的愿望，大概率是永远不会实现了，舒见葳心想。
手机的震动，打破了此刻的宁静。
缪晴打开手机，是工作室的群。
过了一会儿，缪晴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现在凌晨，比较好处理，我们直接撤热搜，引导一下风向，把自己摘出去，联系不上廖天琦就去找方志杰。”
“没事的，反正没有指名道姓。”缪晴又强调，“不用你下场。”
舒见葳点点头，“嗯，那辛苦你们了，我继续睡吧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床头，重新躺下去，拉上被子，盖住了半边脸。
缪晴摸了摸被子的边角，不再多说，站起来，走出房间，轻轻地带上了门。
灯还亮着，舒见葳却不想关，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过头，才在这方寸的黑暗里闭上眼。
第二天还有工作，她必须睡着。
**
微博群【方狗去死（12）】
舒见葳何时拿影后：【woc廖天琦什么意思】
早晚都不想上班：【完了完了这下怎么办】
姐姐孔武有力：【别慌别慌，她没有点名，不算实锤】
姐姐孔武有力：【@因葳遇见你v，尼尼尼尼，在不在线】
葳风凛凛：【@因葳遇见你v，尼尼尼尼，在不在线】
十九万元：【@因葳遇见你v，尼尼尼尼，在不在线】
葳风凛凛：【芙姐上线没，急死我了草】
舍予的宝宝：【什么情况，工作室有反应没】
因葳遇见你v：【我醒了，我去问工作室】
葳风凛凛：【你去吧，大群那边我们来带风向】
……
对接群里，吴思雨几乎是同时收到几个后援会管理的at。
缪晴那边还在联系人，具体措施还在商讨，但她此时此刻也不能装死，只能回复：【我们正在处理，麻烦大家先稳住粉丝，这件事葳葳完全是无妄之灾】
发完这个，吴思雨切换到微博，热搜已经爆了，相关词条的讨论量也在疯狂上涨，这么晚了，肯定是有人砸钱了。
她知道，这次有点棘手了。
房门被轻声推开，穿着睡衣的包莹拿着手机来了吴思雨的房间。
怕吵醒另一个房间睡着的室友，她说话还压低了声音，“这叫什么事儿啊……”
缪晴在和光的书房里打电话。对方接得很快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们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对方叹了一口气，“杰哥也不知道琦姐她……我们这边也很乱。”
“廖天琦那边你们联系得上吗？”
“试过了，联系不上。”
“好，有进展告诉我。”
缪晴挂掉电话，靠在书房的桌子上，紧紧攥着手机。话说得好听，但她根本不敢保证方志杰会跟她们通气。
所有的途径都试过了，没法联系上廖天琦，看来她是铁了心，要把脏水泼给舒见葳。
而现在，豆瓣刷屏的帖子就证明，她的目的已经成功了一半。
【卧槽，又反转了，廖天琦发微博了，说准备离婚，这是锤了舒见葳插足吧？】
【舒见葳的澄清像个笑话，粉丝被耍得好不好玩？打脸不？】
【正主下场咯，看小三怎么洗。】
【廖天琦又没说是因为舒见葳离婚的，怎么就是锤了？】
【楼上尾毛的嘴好硬，人家没有指名道姓是给你姐面子了】
【呃，锤人还是要说清楚吧，不明不白的，到时候大家去冲了又说自己没这么说】
【明明是冬天，楼里怎么这么凉快？】
【萎三和出轨男锁死】
……
天亮了，亮得不怎么彻底，阴沉沉雾蒙蒙的。
缪晴拎着早餐回来的时候，刚好吴思雨和包莹也到了。舒见葳从卧室出来，直接开了客厅的大灯。
包莹接过缪晴手里的袋子，放到餐桌上，拆开，把东西分发给大家。
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家的烧麦，舒见葳看了一眼缪晴，低头咬了口，好吃。她又顺手拿起手机，开始刷微博。
超话里的帖子更新的比以往更快，而其中一直被顶到前排的，是一条主旨为【缪晴今天辞职了吗】的微博。
舒见葳接过豆浆，喝了一口，“晴姐，超话里骂你废物。”
“嗯，”缪晴头也没抬。
“思思，你也是。”她又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吴思雨扯了个无奈的笑容。
“包包。”舒见葳看向包莹。
包莹主动说，“我也废物。”
“我就不同了。”舒见葳轻微地甩了甩头发，“我是美丽废物。”
包莹愣了一秒，噗嗤笑出声来。
吴思雨轻呵了一声，这才拿起包子开始吃早饭。
几个人一边吃早饭，一边刷手机，什么都没说，但比刚开始，却稍微轻松了些。
第三次，出门之前，舒见葳给廖天琦打了第三次电话，依然没有接通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今天的工作是为国产动画电影《侦探联盟2》配音。
国产动画能出到二，自然是因为前作的成绩不错。舒见葳很喜欢第一部，所以争取到了第二部里新增的女反派这个角色的配音。
片方能松口，离不开她之前的每部剧都坚持原声出演。这些年练下来，虽然比不上那些戏骨，但至少是过关的。
配音导演王垦跟她打招呼，说好久不见。
王垦也是和她合作过不止一次的熟人了，舒见葳点点头，不多做客套，拿着台词本就进了录音室。
“警官，我……”她的声音进入麦克风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虚弱和犹疑。
王垦点点头，示意继续。
“你们能保护好我和妈妈的，对吧？”看着画面里即将离开别墅的主角，舒见葳的声音有些急。
“抱歉，我不该怀疑你们……”
“不太对。”王垦的声音传来。
“哪里？”舒见葳问。
“‘我不该怀疑你们’不能全然是抱歉的语气，她要表现出压制着内心的不满，你现在太平了。”
舒见葳点点头，重新戴上耳机。
“抱歉，我不该怀疑你们……”
这一次，抱歉的尾音短了些。
王垦点头，“可以。”
舒见葳照着台词本继续往下走，一句一句，有的一遍过，有的要三遍四遍。
她的状态还不错，缪晴放下心，留包莹在里面看着。她开始打电话回电话，和各个品牌沟通。
吴思雨坐在她旁边，平板、手机齐上阵，盯着网上的动向。录音棚的助理给他们准备的咖啡，在旁边都放凉了。
撤了一个热搜就又来一个新的，她们目前能抓住的点就是廖天琦没有指名道姓。营销号很明显分成了两派，一派她们日常打点的，话风是不要轻易给女艺人造这种谣言；另一派，当然就是盖章舒见葳是小三的。
吴思雨几乎不用查就能分清，这些恶意满满的营销号，哪些是老对家养的，哪些是老东家养的。她手速飞快，将粉丝那边递过来的链接标记分类，按需发给律师备用。
突然，她的对接群里又跟炸了一样。
【这就是你们想到的办法吗？求方志杰澄清？】
吴思雨点开微博，又是一阵头晕。
“晴姐。”
缪晴听到吴思雨的语气不对，接过她的手机。
方志杰工作室发了针对此事的第二次声明。
【方志杰先生与廖天琦女士的婚姻事务，系双方经协商后的个人决定，与任何第三方无关。
对于网络上恶意捏造、散布不实信息，以“第三者”“插足”“出轨”等字眼无端损害他人名誉的行为，相关法律团队已介入，将对涉事账号依法追责，保留进一步法律行动的权利。】
随后，他们又转发了律所的声明，其中已经列出了数个不同平台的id。
皱着眉头看完这两个声明，缪晴又看了眼评论区，才过两分钟，热评第一已经是3000多赞，内容是【杰哥第一次发律师函吧？真爱真爱「狗头」】。
真爱个屁啊！她不由得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晴姐……”吴思雨轻声喊了喊。
“等她出来再说。”缪晴说。
不用她们俩说，舒见葳一出录音室，包莹就把手机递到她眼前。
舒见葳一手刷着评论，一手拢了拢因为耳机有些凌乱的头发。她低着头走出去，走廊里有几个人经过，都有些刻意地瞥了她几眼。
缪晴和吴思雨见她在看了，都没有说话。
上了车，门一关，舒见葳把外套往腿上一搭，靠进椅背。
“方志杰这个大傻x。”
车里的人，包括充当司机的保镖伍振，都愣了一下。
“就他那满脸褶子，我能看上？！怎么可能亲得下嘴！”
坐在后排的包莹正看着李嘉煜粉丝控诉她“性骚扰李嘉煜”的帖子，听到这句，不由得抿了抿嘴，把脸转向窗外。
连吴思雨的嘴角都抽动了一下，险些手滑点赞了舒见葳的黑帖。
“傻x。”舒见葳又骂了一遍，“脏东西，烂黄瓜，臭老登，死猪头。”
缪晴默默地回着宣发的消息，此时此刻，没有谁想阻止舒见葳发泄。
回到和光壹号，各方的爆料愈演愈烈。
就连舒见葳的家庭背景也再次被推到众人眼前。
【所以舒见葳早期的白富美人设也是假的？】
【假的呗，去查了一下她家那个公司，根本就是个小厂子，笑死，当初吹成豪门千金了】
【我就说真千金怎么会出国留学还打工啊，不应该在比弗利买买买吗？】
【真千金当然买上藤校咯，上什么南加大啊】
【南加大没惹……】
【真千金谁看得上方志杰】
【可能只是立马分手撇清关系，或者只是睡过不是恋爱，谁知道了】
【看不上方志杰的脸，可以看得上方志杰的资源呀】
……
“看你惹的事。”
手机响了有半分钟，舒见葳才回到卧室。一接通，劈头盖脸就是高高在上的指责。
是姚承远，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，同时也是评论里被网友嘲笑的那个沪江周边小厂子的现任负责人，现年44岁——这年龄差，连她嫂子都怀疑过，她会不会是姚承远的私生女。
“你侄女在学校都能听到你的传闻，回来问真的假的。”
15岁的侄女，现在上初三，确实是能看懂娱乐新闻的年纪了。
舒见葳没有接话，她开了免提，抽出一张纸，安静地擦着床头柜上刚刚发现的水痕。
“她问我‘小姑是小三吗’，我怎么回答？嗯？你丢不丢人？”
“是谁发抖音说自己是舒见葳的哥哥，还带定位的？”舒见葳把纸扔掉垃圾桶里，“当时怎么不觉得丢人？”
“我早就删了！”姚承远的声音高了些，“家里根本不指望你帮忙，你也别拖后腿！”
“那你少在酒桌上谈到我。”舒见葳的话也狠起来，“我看别人扒到你，我也觉得丢人。”
“凭本事赚钱丢不过给人当二奶的。”姚承远口不择言，直接下令，“趁现在就退圈！家里还养不起一个你了要找别人养！”
他说完，空气里安静了十几秒。
舒见葳离手机远了些，深呼吸平复着心绪。她不说话，就盯着手机的通话界面。
“你听见——”
直到姚承远再度开口，她才状似不急不缓地打断他：“养得起？你替我还房贷？还是你替我付退圈和品牌解约的违约金？”
那头彻底沉默了。
舒见葳没有再等他的回应，利落地挂掉电话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，坐到了飘窗上。
她把窗户打开一丝缝隙，冷风就迫不及待地吹进来，吹起了她的头发，也吹散了她涌上大脑的热。
窗外还是那片江景，江面上有船经过，点点的灯光像是替补了今夜因为阴云缺席的星星。
可是星星在高高的天上，它们在地上。
那她算哪种？所谓的明星，真的是天上星吗？舒见葳突然觉得，也许她当初一头热扎进的只是江水，而现在，她被卷入漩涡中了。